Julia's profile冷暖自知PhotosBlogListsMore ![]() | Hel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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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April 惆怅东栏一株雪——2007:何忧何惧 代后记2007年,在办了一件有生以来屈指可数的蠢事莫名其妙地伤害了一个人之后,我终于对自己有了清楚的了解,我说过了,对于有些往事,沉默是最大的尊重。那年正月十五雪打灯,而我终于慢慢地安静,自06年以来,那是我最健康的生活状态,终于能够不再急切也不再偏执,积极而平和地生活。人生中有很多意外,失去也是,得到也是,难的不是明白这些,而是如何接受。四月初的时候我和某人在城隍庙吃饭,吃到最后仿佛木有什么话说,我只好转头看窗外光秃秃的槐树没话找话,这个某人就是侃侃,是的,人生中有很多意外。 07年的大事不止于此,年初的时候查出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在做了一个月恶梦之后终于接受现实,开始中药西药倒着吃。疾病是一件奇妙的事情,让你前所未有地发现并且终于承认身体的存在,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老子真是个伟大的思想家。灵魂是可以对抗的,而身体不可对抗,可是我们每个人都是在与身体的对抗中终于学会接受自己或者改造自己,也就是正常成长的第一步。当然,后来这个深邃的问题被我无限简单化到:请一定健康明媚地活着。于是生活忽然变得简单。直到现在我终于可以负责任地说我已经基本恢复了健康,没有如释重负。从此你明白健康不是你赖以自豪的财富,而是随时可能被击垮的脆弱的维系。 07年的主题是“将来”,将来不是用来期待的,是用来经营。生活中从来都充满了焦虑,可是你知道无论如何日子都是要过下去的,复杂的问题也变得简单许多。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那是圣人的境界,我从来无法内省不疚,只能做到每晚都忏悔,也许就可以了吧。
我并非要给编年史一个虎头蛇尾的结束,而是在写作当代史的时候永远都需要详远略近,尚未完成的故事无法叙述。燕园七年改变人太多,这个园子有着异乎寻常的魔力,把人锻造成形,永不改变。侃侃曾说我是个典型的北大女生。实际上,确切地说,我是个典型的北大中文系女生,简而言之唯有八字:“很不靠谱,无法归类”,然而年轻时打上了这样的印,便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何况一呆七年,朝朝夕夕总不离去,从17岁到24岁,从运动黑妞(侃侃说是运动黑胖妞)到伪淑女,从小师妹到大师姐,唯一没变的或许只是心中的各种怪力乱神。 七年前我拎着两个箱子穿着一条绿半裙一片懵懂地走近这个园子,朋友们当时的样子到现在都无比清晰,而光阴却一点点刻在我们的脸上,丝丝分明。那年紫藤花开P师兄跟我提起《西游记》:“弟子本来懵懂,不知多少时节,只记得灶下无火,常去山后打柴,见一山好桃树,我在那里吃了七次饱桃矣。”今天路过静园路过三十楼,紫藤的花苞又累累生出,我也是第七次见这紫藤花开了,便如此一年一年银杏叶黄青岑叶落湖面结了冰又化开静园的草枯荣暗换,我记得许多事,忘记了许多事,遇过许多人,忘记了许多人。这园子每一个角落都有故事,每一个角落都藏着许多目光,图书馆南门的玉兰静园西面的路灯朗润园的长椅花神庙的台阶镜春园破败的门扇老教材科门口笔直的白杨,当我路过,他们想些什么,又窃窃地说些什么。我知道图书馆自习室哪张桌子有条裂纹,知道夏日午夜的未名湖有鱼跃出水面,知道凌晨四点湖水是莹莹的蓝,知道橘色路灯下的路面笔直修长,知道燕南门口的紫丁香哪一朵花生五瓣。这七年的青春轻易抛下,掏空了自己去爱去恨抛头颅洒热血地浪掷青春,有六种震动的大欢喜有彻骨彻心地大悲恸,终于安静了低头看,一圈圈年轮刻在身体里,这园子便是我的博物馆,三生抛过,一株二月兰上也悬着我的时光。我总是有太多要说,而雨声中人或许只需沉默,要说什么?一切本来如是,一切还将继续。 不要此身要何身,不生今世生何世?
【广告一则】不日本博将推出大型珍贵历史图片展,敬请关注! 06 April 惆怅东栏一株雪——2006:于无所希望中得救其实我想了很久,06年这一年要不要写呢?最后决定废话几句玩玩,没办法,为啥我就是不想看汉式盘小考咧。 06年的大事是分手了,我提的。原因可以用一句话解释,也可以拿到一个硕士学位(注:鄙系的硕士论文要求3万字……不过我想,这题目如果好好写的话,我大概已经可以申请博士后进站了)。更具体的不消我再说,对于有些往事,沉默是最大的尊重。不过我想讲讲“后来”,后来,俺开始了下一次恋爱,5天以后,bah亦开始了下一次恋爱,中间我又分手又恋爱,bah一直谈一直谈,两年之后,bah结婚了,我每日拖着侃侃的手看青岑叶黄紫藤花开。唏嘘的都是朋友,我自己从未唏嘘。说来bah与其妻恋爱时,其情节与我和他分手惊人之相似,当时颇感哭笑不得,向P师兄感慨,师兄只淡淡一句:你不觉得痛快?彼时一片茫然,近两年之后想起,不由微笑,十分纯粹的快乐与安然,果然如此果然如此,而生活如此精彩,从未让我失望。(旁白:正因为地球如此精彩,因此我绝不回冥王星!)另外说一句,偶尔单身一年,才知道单身太***好玩了(***部分请自行想象填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以如此微妙暧昧复杂,生活有无限可能性的同时也宣告着绝望本身。 有些事情回头看看总是简单,叙述之余尚可调侃,然而度过的时候却极为艰难。如你所说,某些人还没有走远,某些事情的意义要过很多年才能呈现。我唯有保持沉默,藉此表达最深的怀念。06年一年间曾有很多人问我:你后悔么?我从未曾作答,事实上我认为这根本是一个伪问题。一个成年人在选择时应当考虑一切后果,对生活中接踵而来的一切唯有接受,后悔意味什么?对自己选择的质疑么?不,我从不后悔,迄今我可以清楚地回答。人类或许永远是一种目光短浅的生物,无法知道每一件事情遥远的后果,但我从来知道自己当时正在做什么,并因此幸福快乐。还能有什么?生活中相似的事情太多,不同的事情太少,我一力承担,从不退缩。只有一句我需要解释,这不是因为我勇敢,只是因为我在乎,我知道你明白,因此不回应也没有关系。面对往事我无须轻装简行,我提着裙角一路飞奔。 06年有一段日子过得很茫然,仿若在隧道中行走不知多远才是出口,尝试过很多种方式,最后还是完成了一场华丽的自救。并非单纯因为感情,更是那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有时甚至不知道明天该做什么。搞学术还是搞艺术?嫁人还是做尼姑?征友还是征婚?这些都是悬而未决的问题。生活的面目长久地模糊不清,重重云翳下一个人慢慢想,慢慢犹豫,推倒又重来重来又推倒,反反复复地反思、自我指责、复述和剪切回忆,因此这一年的主题是自省,过程痛苦,结局有益。小雪(我是说节气)过后的某一天我终于清楚我要的生活是什么,我要跟怎样的人在一起,谈论怎样的话题,拥有怎样的生活节奏。当晚拥被在床上坐了很久,第二天起床大扫除了一把,把书桌和书架整得一清二楚。那天我开始相信戒律有助于规范人心,生活中有些细节需要把守,不能含糊。还有什么比认真生活更能清整内心? 11月底的时候同师父去了柏林寺,第二天要赶4点半的早课,因此睡得很早。北京没有那样安静的夜,浓重的黑色,天气冷,鼻尖冰凉,分外清醒。10点过的时候鼓声响起,一声声的轻重缓急,高高低低一直敲到人心里去,于是披衣起来抱膝坐着,安安静静地把这一年来的前前后后想了个通透,我以为我会彻夜失眠,但是很快我就睡着了,连梦都没有。但是,我要声明的是,人生当中永远是渐悟多而顿悟少,我不相信“一夜之间又变了个好人”的故事,一切都要慢慢来。纵然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却依然不知道要怎样要多久才能走到。于是到了年底的时候忽然很想离开,找我导师倾诉说我在pku呆腻了咱们有没有交流项目啊?我导师很晕,等到次年春节期间导师给我发交流项目方案的时候,嘿嘿,俺已经不想走了。
04 April 惆怅东栏一株雪——2005:晕菜之年清明节没有雨纷纷,从东单回来有点困,猫咪把脑袋枕在我胳膊上打盹,这种时刻不适合研究分野,只适合写回忆录。 05年年初开开心心地回青岛住了20天,每天(是每天)必定在鱼虾蟹中选择一样狂吃,我妈发指到把海参剁了包饺子吃。这样的后果是严重的,在春暖花开的北京三月,青春的尾巴上俺的桃花癣(好吧,就是痘痘)开始无可遏制地爆发,这一长就是一年整。大规模长过痘痘的筒子们都明白,你真不知道它为啥就治不好,也不知道它为啥就好了。那一年我养成了许多怪异的习惯:任何人都不许摸我的脸,睡觉的时候腮绝不陷进枕头里,不吃酱油等等等等,这些习惯现在已经几乎全部改掉(酱油还是不爱吃),痘子也没怎么长,可见确乎是老了。男生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长痘子对女生来说影响有多么严重,那一年我的心情曲线基本是跟着痘痘的长势反方向发展滴。直到06年寒假之后,这场来势汹汹的青春的重大纪念才彻底消退。但是其影响是严重的,证据有二,其一,直到前段时间中古伊朗语每次给我写信最后都说“祝皮肤好!”;其二,在2007年的春天,大动物看到我说“嘿,你现在不长痘了哈”,我立马liagong“我早就不长了早就不长了好不好!!”,大动物默默退散。 从5月底我就开始了毕业旅行,当时情况是这样的,我去交毕业论文,教务老师说“嘿呀,95以上要答辩”(本科生?答辩?)我说:“那不行啊,我买了后天的火车票”老师说“你说呢?”我说“我改一下成绩吧”,老师不说话,我说“我改94了哈”,老师低下头,我说“是不是改93比较好改?”老师忍无可忍,“我可没教你”,于是我改了成绩,交了论文,收拾了行李,就出去玩去了……三峡转了一圈回来,北京气温38度,一看青岛气温才28,愤而又回了一趟家。到处乱跑的结果是没参加成班级的毕业旅行。 说起来,中文系的毕业散伙饭历来盛大混乱,我们的也不例外,男生们都很投入,在9点过很多人就醉得一塌糊涂,有勾肩搭背的,有表白的,有扇耳光的,有嚎啕大哭到岔气的,有拥抱的,有分手之后又牵手的,有把椅子坐塌了的(而且还弄塌了两把!),有把杯子盘子摔了的,有喝醉了躺在椅子上睡糊涂了的,有躺在前绯闻女友怀里的,有坐在马路牙子上沉思的,不一而足,十分壮观。结果是老白家的大师傅都忍不住出来参观当时盛况,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老白家的厨师,后来没多久老白家就消失了……散伙饭当日我几乎没有喝酒,十分清醒,这并不是故意的,因为我错以为大家会喝到很晚,意图保存实力,谁知道大家都这么刚烈。当晚吃饭归来我买了一杯酸梅汤在学校里慢慢走,心中并无起伏,我是个慢热的人。当然,毕业过的同学都知道,“散伙饭”的意思是散伙饭很密集的一个星期,我们的散伙饭选在六月底,说明这只是一个序幕,接下来的散伙饭们密集如敌军轰炸,吃得我脸色惨绿。 大概是因为没有离开学校吧,毕业对我来说还不是一件撕心裂肺的事情,反射弧过长如我,一直到下了回家的飞机大约两周的时间,才慢慢明白本科毕业对我意味着什么:那些任性的无忧无虑的敢爱敢恨不用考虑未来的黄金岁月从此过去,青春结束,生活开始。还在学校里赖着固然可说是一种逃避,可是我还是有一种一脚被踹进生活的感觉,时间前行,人被拖着,一片惶惑。 研一上的日子疲惫而混乱,能够忆起的事情除了上日语课就是在万柳和学校之间来去,还有就是和bah吵了好,好了吵,现在说起来不由微笑,是不是所有的年轻人谈恋爱的时候都是如此?吵起来天崩地裂好起来蜜里调油,情商低到一塌糊涂,吵架的理由同前,谈恋爱谈到一定时间,吵架的理由就被筛选得只剩下几条,这也是铁的定律。 有很多老师说,从“学生”转向“研究”的研究生阶段最为重要,这段过渡期却被我弄得极其失败,虽然书在读自习在上作业在写,心里的感觉却毛躁躁一片混乱,迷茫和失去方向的焦虑隔三差五就野草一样长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而这样的焦虑,陪伴我一直到现在。咳咳,这种情况的发生主要怪我自己,但是跟环境还是有点关系的,这个就不提了。重新看05年末的总结blog,小乐留言说“我倒是觉得本科生和研究生就是两个世界”,不由心惊。仿佛是一夜之间,大家的话题全部改变,从本科时候的美容恋爱玩,变成了白天愁论文晚上愁嫁人,还有另一个重要课题是抗衰老。其中最发指的是女英雄婷姐,发短信跟我说:晚上尽量平躺睡,侧躺容易出皱纹……导致现在每当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都会为睡姿苦恼很久。
01 April 惆怅东栏一株雪——2004:生活禅2004年,我终于20岁了……记得生日的时候两个人吃掉一只冰激凌蛋糕,那叫一个拔凉拔凉啊。那时嚷嚷着说自己已经奔三,真是没心没肺。现在我一听到小孩说自己奔三就想出手伤人…… 大三结束的夏天有了一次实习,文献专业的实习就是“参观旅游”的代名词。路线是敦煌——嘉峪关——西安,至今我仍然可说那是我人生中最为快乐的旅行,重要因素之一当然是这次的消费是报销的。而且终于不必住在连咸菜都没有的敦煌研究院废弃宿舍,而是住在新修的宾馆“莫高山庄”,仿佛一个武林世家……当时的住宿确实超标,大家很怕不能报销,因此某个繁星满天的夜晚,坐在莫高山庄门前的台阶上,仰望灿烂的银河,一颗流星缓缓滑过时,大家齐声大吼“报销!报销!报~~销~~~”。。。。。。 一群文献专业的人在一起快乐地无所事事地玩两周整,其破坏力是巨大的,用艺师姐的精辟的总结:每天“抽烟喝酒熬夜胡说八道”。好玩的故事很多,比如沙弥带了一个sony的美美的相机,却只带了一张32m的记忆棒,每次出门只能拍摄八张精品照片,回住处倒进电脑才能再拍,人(这个人就是我)送外号 “余八张”。比如“士别三日”的敦煌版:出行前老师提醒大家买spf值高一点的防晒,有两位师兄一脸惊愕:“什么什么f?”众人爆笑,到了敦煌到两位师兄的房间一看,每人桌上一瓶spf30的防晒霜,以及晒后修复……。比如在火车上老大八卦地冲沙弥挤眉弄眼:“你和亚楠当时是不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沙弥沉默了良久说,“嗯,我是绿豆!”……即遭亚楠暴打。说起来,如无意外,这一对不日即将领证了吧。又比如婷姐坐了三天火车之后完全挂掉,第一天蛰居不出,第二天则恢复女英雄本色,在莫高窟北区爬高上低——穿着一双凉拖——并把相机扔给一个师兄,让他全程跟踪拍摄,可怜那师兄爬得十分辛苦,这天大家终于认清婷姐黑山老妖的本质,男生一律以“妖妇”呼之,顺便说一句,妖妇直博了,女儿已经一岁半。 后来去周原,遇到考古系雷老师(那是那一年的考古十大发现),一脸崇拜地跟雷老师请教考古学知识,雷老师快乐地说,“你们每个人都能当考古学家!请跟我来!”领着大家走到一个土坡坡上,雷老师猛一回身“你们都回头看!”大家皆猛回头,看到一大砣土坷垃(普通话怎么说?)所有人一脸茫然。雷老师很着急“这就是周代建筑遗址啊,你们看这地层,看这土的颜色!这不是本地的土啊!”大家努力看了一会,很郁闷,留影一张作罢。回来之后雷老师请大家吃饭,满当当一桌子菜,饿了,所有人都狂吃不止,差不多饱了。上锅盔,大家想,上主食了,吃啊,吃过之后,准备离席。结果菜一撤,上臊子面了,大家脸色有点变。主人说,臊子面一份五碗,非吃完不可,众人狂倒——还好一碗就两三筷子——坚持吃掉之后,主人上西瓜数盘,所有人面面相觑,之后全消灭光。阿弥陀佛,当时真是战斗力超人,想想现在,用许三观的话说,简直是“败掉了”。值得纪念的是,吃撑了之后,我还伸出爪子摸过一片周原甲骨哦,哦活活。 敦煌的杏皮水很好喝,西安的平娃烤肉很香,周原的臊子面令人印象深刻。然而如果没有这群人,一切都会失色。实习结束,站了一夜后终于从西安到了北京西站,大家挥手自兹去,老大说“到了宿舍吱一声”,于是到了宿舍我发短信给老大:“吱……”,便沉沉睡去。然后,然后我就大四了呀,不可逆转地成了一只番茄。 保研的时候转了一番念头,十分动心地想要去上海,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弃了。如今平心而论,当时我其实已经决定要去。放弃的原因之一是我妈不乐意,原因之二是我认定自己如果异地恋就会分手。这些当时的小担心现在说来已经好笑,可当时真是煞费思量,痛苦到不行。后来保了本系,老师问我要不要直博,要知道我们专业可就问了我一个。我狠狠地斗争了一下午之后决定放弃,打电话给高老师,高老师说“你不想读博么?”我说“我想啊,不过还没想好在哪儿读”,高老师点点点,到现在我都不敢见她。这些选择偶然性太大,当时一个些微的犹豫就使生活完全转向。然而生活是不可假设的,我们只能沿着那些偶然性前进,所以说到底,生活的无限可能性同时就意味着没有任何选择,任何一条岔路都不可能做上记号回头再走,生活永远像一张草稿。就这样踉踉跄跄地走着青春小鸟一去永不复还,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保研之后我并没有变成猪,大四上学期我们居然还有三门专业课,而且,我读了《左传正义》,此事至今仍足可炫耀。04年的生活渐渐走上了正轨,每天规律地上自习,朝八晚九泡在图书馆,饭后散步,晚上归来记日记记账写第二天的计划。周五晚上熬夜,周六早晨赖床,周日继续恢复常规自习,每周如此。看完一本书就做摘抄写读书笔记,有问题写两行札记。谈恋爱,玩文艺,吃遍周围的馆子,读《维摩诘经》和《金刚经》,抄《论语》,献血两次。我从不厌倦重复的生活,这些日复一日的生活让我感到踏实快乐。那年11月bah参加慢投比赛,若没记错还有kida、vler和大头,我去参观,比赛结束后从一体出来,迎面湖水深湛,天空澄澈的蓝,树影在地上交错。那一刻生活的禅机以无比优雅的形式显现,静谧中我参得这个话头。吃饭睡觉都是修行,哪一刻心如止水哪一刻便是得悟,从此信受奉行。 当然,回忆时总觉得过去的日子平静,也许实则不然。比如写学年论文时对未来的茫然,比如保研时瞻前顾后的焦灼,比如这一年和bah还是有乱七八糟的争吵。说真的这些争吵至今我已记不太清,当时却深受其扰,其原因大都十分低级,无非就是和ex约会啊吃饭迟到啊之类。有些事放在现在应该可以处理得更好,但是那年我只有20岁。任何事都需要不断学习,不断付出代价,经验值慢慢增长,往事永不回来。 04年的年末我再一次参加了讲堂门前热闹的新年晚会,上一次是01年。跟着狂欢的人群读秒,而后拥到湖边,一群刷刷排成一条长龙掠过,另一群人在结冰的湖面上开火车,地面上笼着一层喧闹的网。仰头天空淡紫色,远处有霓虹渲染的光,博雅塔是深黑的剪影,树的轮廓干净萧疏。那一刻深深的眷恋击中了我,我知道自己爱这里,很爱很爱。也许会错失许多,而留在这个忧伤的充满故事的园子,毕竟让我快乐。
30 March 惆怅东栏一株雪——2003:拯救之光天气转好,却忽然有些倦怠,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连蔡季襄同志的坦白材料都不想多看一眼,索性继续来写回忆录吧,虽然在如此忙碌的时刻来做这个真是奢侈。 所有人03年回忆录都会提到非典这大件事,然而此事对我的影响除了可以光明正大的不上课之外似乎没有其它只,那年《鼠疫》和刷刷一起忽然流行起来。学校大规模地发体温表和舒肤佳,让我很快乐。陈老大要求班长韩大头每天向他报告大家的动态,于是每天都有班干部跑到宿舍里问“你们都活着么?”而后由班长大人打电话给陈老大:“报告老师,我们都活着。”在没有危险的重灾区,一切都可以是笑谈,死亡的恐慌从未打扰过我们。 当然,那半年的空闲还是带给我很多东西,比如疯狂的通宵,几乎每天,最初几天早晨工人来宿舍喷消毒药水时我还愤恨地穿着睡衣躲到客厅,后来我只是默默翻身用被子蒙住脑袋而已。学会了用超星和期刊网,熬了几个通宵第一次完成了一篇专业课的课程论文,遭到了小新的表扬,很低级地高兴了很久。那半年大约是我上大学以来最为文艺的时光,连续看艺术电影,思考形而上的问题,开始与一帮写新诗的人混在一起,开始尝试“用诗歌说话”,虽然我自己并不满意。 那半年里我陷入了两样深重的危机——虽然也许它们对于大部分人根本不值一提——我不知道文艺这个词在我的生活中应当摆在哪里?文艺很难让人快乐,却让人沉迷,而那些使我醉心的东西与我的生活并不贴合,当我与离自己最近的人讨论这些问题时,无一例外地引发争吵。虽然次数不多,却足以使人思考自己是否靠谱这个问题。其次,我已经无数次地说起过,我在那一年陷入了终极意义的巨大困惑,我深信朋友圈子里的大部分人都遇到过相似的问题:你要往哪里去?或曰这一学科的终极意义在哪里?我是指对个人而言。这样的困惑伴随我度过了一整个夏天,当到了一定年纪之后你才明白,即便是形而上的问题也不是单纯的思考可以解决的。 那年夏天去了泰山,从那年开始了每年夏天的旅行,可很晚以后我才明白:旅行可以是一场能够忘记过去的新开始,也可以是一场追悼过去的盛大游行。 下半年升上大三,对于本科生来说,大三是最忙碌的一年。开始了规律的图书馆自习生活,从早上7点40到晚上10点20,规律得像一只闹钟。课很多,为了补修转专业落下的四个学分选了历史系的古代史(上),第一次见到了偶像,马上被偶像迷晕菜了。大三的小朋友分外认真,读书不功利,那半年里读了很多书,葛兆光王国维钱穆陈寅恪唐长孺程树德马宗霍等等等等来者不拒,每天清晨在北新买三个包子一杯豆浆(怀念北新包子铺!),在图书馆里从清晨坐到日落。那个学期的期末考试异常得多,我曾经在一天里考了三门专业课:版本学校勘学和工具书使用法,背着书包仿佛赶场子,而老师们如此给面子的都给了我90+,可见我为了这些课下过多少功夫。这样的日子里人是没有时间文艺的(不是不想),于是减少了很多争吵,人变得安静下来,深夜自问时,仿佛约略可以体味到陈老大所说的那种“纯粹的快乐”。 那时人太年轻,思想简单见识浅薄,读的书少得可怜,所以这种纯粹也许是低级的。可是自从离开本科时代之后,我再也未曾那样毫不功利的如饥似渴地阅读,不为论文不为考试不为任何一个直接的目的,只是出于单纯的喜欢,那样简单直接,而那样纯粹的令人怀念。我终于发现能让自己平静而快乐的东西,于我而言,那些陈旧古老的印在枯黄薄脆的纸张上的文字中,蕴含着真正的拯救之光,那些让人心生安详的力量。而直到现在,鸡飞狗跳的生活里能拯救我的依然是这些东西,只是我不再有本科时候一整年把自己摁在图书馆的那本事了。 前天备课,讲新诗专题,忽然觉得备课一点都不痛苦那么好玩,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句子从指尖流过,于是我终于肯对自己说,是的,这些仍然是我心底最美好的东西,我从未忘记。 25 March 惆怅东栏一株雪——2002年:时间开始了2002年发生了两件重大事件,第一,俺恋爱了,我是说大学期间。第二,我决定转到文献专业。第二件事情我已经回忆过了,这是一个没谱青年脑袋一拍的想法,结果拍一下就走到了现在。第一件事情我也说过了,该同志前两天刚刚完婚。人只需静默,岁月说明一切。 春天的时候脑子进水决定去学吉他,在第一次去学琴的路上遇到了一个问我艺园怎么走的男生。套用kida大人的话,众所周知,这就是我本科期间的男朋友,嘿嘿。后来还认识了大头,我逃课成性,弹了两个月棉花之后就不再上课了,只有大头坚持到了最后。但是我还是要说,他没有交学费没有交学费!人生第一次主动追求艺术以失败告终,好了啦,我不适合弦乐器,那把吉他现在也不知道扔在哪儿了。 小姑娘开始谈恋爱了就开始有了女性的自我意识,终于知道体重是要常常关注的,裙子偶尔是要穿一下的,开始上beauty版,知道了绿泥是虾米东西。而后就是晚归,感谢门卡制度的实行,让我可以想几点摸回家就几点,当然,这些不是这一年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事。 这一年我加入了号称是北大当时最为腐败的社团“乡土中国”,开始是跟着tracy玩,后来慢慢地认识了一堆没谱青年,poyuan、maplesong、skytramp、mouseof、wantfly,这些id看起来如此遥远,还有敬爱的sunnypku同志,这个名字仿佛出土文物一样古老。当然,也认识了现在还是最亲密的朋友的monic和小涛,社团是大学生活中重要的段落,对于像我这样的大多数人来说,关键不是做成了什么,还有认识了谁,看见了怎样的生活。当然,我还参加过一个更为不靠谱的社团,叫做红楼梦研究会,不管这个协会过去和现在如何,我用我在燕园混了七年的见识保证,在我参加的那两年,这是我平生所见的最不靠谱的社团之一,其倒台是必然的,当然,我也没做什么……扯远了,说乡土中国吧,跟着乡土中国出过两次门,如果我没记错,分别是河北邢台将军墓镇下坡村以及山西灵丘。现在我已经不太记得下坡村的星星,山西的漫天大雪却如此清晰,还有我这辈子使用过的最为惊心动魄的厕所(对不起,那实在不能叫“洗手间”)。那一年里去打工子弟小学支教过几次,带师弟去过两次,改过他们的作文,而后这件事便无疾而终,看系版上现在中文系的孩子们又开始做这件事,觉得欣慰,其实我早就知道一次两次的支教其实带来不了本质的改变,但是至少可以带来另一种存在,宣示另一种可能。到现在我不愿意用理想主义形容那段时间,那批人,因为那时节我只有18岁,一切都太懵懂,连回忆都是模糊的。但是我还是愿意用理想这个词,现在我做着一份教大学语文的工,每月挣少少钱,一堆麻烦事,却依然在做,我想我十分需要这些钱,但不仅仅是需要钱。 这一年还有大件事,便是见证了三角地小酒馆最后的辉煌与没落,02级及以后的孩子们便只能混迹于家园夜市了,不,现在连家园夜市也没有了。夜晚的三角地昏暗简陋、服务态度恶劣、菜品质量低下,然而夜夜爆满,在最年轻的时候,总有很多东西和物质无关。因此我们怀念年轻,却永远回不去也不想回去。那个暑假经常彻夜在外面晃悠,被保安哥哥查过两三次证件,人生真是完整。现在校园巡逻整了一好车满学校开,不知道还查证件不? 夏天军训去了,一丹同志说:这是一个身体指挥大脑的悲剧……anyway,我这样闲游浪荡的同志绝不适合这种生活,关键是穿军装也超不好看,以后谁再让我过这种整齐划一的生活我就跟谁急。当然,还是有好玩的事,比如每天列队前进的时候高唱《国际歌》,比如打望隔壁连的美女,比如每天中午快乐地看着一丹咬着牙“供被子”(因为她叠不好被子,所以午睡的时候不敢盖被子,只好供在小板凳上)。当然最值得一讲的是军训的最后一天最后一次全体集合的时候,我和bah一人拎着一个小板凳晃悠到营地后头,理论上来讲,这是一次date,实际上我们只是在友好地交换搬到万柳之后的地址,这时候手电筒亮了,杀出了老师巡逻队,至今讲来我仍乐不可支,这简直是捉奸的情节~~但是老师很和气,说同学还是回营房吧,bah同学也很和气,说老师我们再呆5分钟哈,我在一边微笑(好吧,实际上是憋着狂笑)。老师点点点,只好说好吧。这件事是我惨淡军训生活的光辉收梢,热烈表扬bah同学。 军训回来我正式混到了文献专业,成了一个迷茫的文献女青年,那时候一头雾水的看了一些怪书(对我而言的),比如《史讳举例》比如《知识分子论》比如《历史对于人生的利弊》比如《说文稽古篇》,除了第一本,这些书现在提起我还两爪发麻。02年的最后一天是在复习考试中度过的,可怜我当时选了陈来老师的宋明理学,新年前夜把自己摁在永和豆浆研究尊德性和道问学之争,这次惨痛教训之后我发誓不再附庸风雅,不过看到有人转《宋明理学》的时候我还是买了一本,算是纪念我的青春。 24 March 惆怅东栏一株雪——2001:此地这不是顺应最近的回忆录大潮(狂潮?),这是“燕园七年的一部分”师友杂忆写得有点腻了,不如开始写编年。众所周知,我记录成瘾。翻出散发着樟脑丸味的日记本们,我确认自己是从1995年开始断断续续地写日记,从2002年初开始每天写日记。我是个记忆力很好的人,但不是个恋旧的人,会让你们意外么?从某种角度来说,记录是为了遗忘或者再造回忆。因此记录的本身就是另一种选择,或者说,另一种抛弃。 下面解释这个题目,这来自苏轼的一首诗,《东栏梨花》,很有名:“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如果总结中心思想的话倒也简单:春光易老而吾生也有涯。只是,或许,我翻开《宋诗选》找出这么一句诗本身就代表一种态度吧,我不是个恋旧的人,但总有些东西无法忘记。 (俺知道有的同志正在默念:你丫写回忆录不就是翻你那本感情烂帐么?我声明:第一,那不是烂帐!第二,有本事你就索隐!) 2001:此地 上大学之前我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文艺青年:写小说、写诗、听摇滚、逃课睡觉和搞创作、和文艺青年混在一起,胸中有无边惆怅,对人生和未来充满了冲动的迷惘。毫无疑问,pku这个词对于我的涵义等同于“洗心革面”,这些年都干了嘛,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只能告诉你们我还记得啥。 大一的第一个月兴冲冲地去北图办借书证,办证的大妈说你才17岁,规定说18岁以下不能办成人借书卡,我掏出学生证证明我确实来自pku,规定还说大学生可以办借书卡。说起来不过六年半之前的事,仿佛过了六十年那么长。 那时候住在35楼113寝,套用小s的话,我是一个带着全框眼镜的短发运动风黑妞,由于发质比较硬,后脑勺的一撮很容易翘起来。宿舍很拥挤,住六个人,中央一张桌子,三个上下铺,一个六层的铁架子。搬进去的第一天我往铁架子上放了牙刷和口杯就快乐地在床上坐着,后来看着同寝的美女们从箱子里拿出书放到架子上我才恍然大悟:哈呀,行李里是可以带书的啊…… 准确地说,大学一年级的上学期是高中生活的延续,除了必修课里多了一门健美操。那时节没有门卡,宿舍楼11点锁门,回去晚了要叫醒楼长阿姨并且挨骂。当然,我很乖,从未晚归过,我是说那半年。 大一第一学期发生了第一次搭讪事件,作为大学生活的标志性事件,不如拿这个做第一篇的结尾吧。那是2001年冬天的某天,在图书馆301自习到10点半之后俺收拾书包准备回家,然后有一个男生走过来说咱们走吧,仿佛我们很熟,于是懵懂的我就跟着人家走出门去,知道了他的姓名年级电话宿舍号,但是警惕性很高的一点都木有透露自己的个人信息,然后,然后我就回宿舍了啊。于是人生中第一次经历被搭讪以懵懂告终。将近五年后,也就是2006年的春天,我在中科院门前过马路,迎面走来的正是此人,喧嚣的马路上我们擦肩而过而后转头对望,戏剧么?我还记得他,但我担保他想不起我是谁。有时上帝仁慈,让你与往事擦肩而过,只是隔着冰冷的时光,清晰而无法触碰。 最后,广告,本次编年史如果能成功写完,俺将开始大规模历史珍贵图片联播!还有,这两天space更新不了,逼着我用live writer。。。。 13 March 陈老大燕园七年之陈老大
最近实在是忙得脚不点地,开始继续写我的燕园七年只是因为我意识到按这个进度写下去的话,我的燕园七年过完了这个专题也写不完。陈老大这个题目实在很难写,但是却实在很难不写,这个人太好玩了啊。 陈老大是我们的班主任。前段时间某师姐跟我聊天,说看了陈老大的名字和文章,以为是学术界的一只巨大的帅哥,结果见到该同志之后十分意外,啊,原来是个胖子!其实平心而论陈老大不算胖子,除了有点肚子,有时候我觉得他更像个儿童…… 大一懵懂的小朋友们第一次开班会,陈老大坐在一副大眼镜之后一脸严肃地让我们珍惜大学生活珍惜读书的时光,说生命中很多转折与发展并不如预期,他当年准备上川大新闻系,现在居然以古文字为生,等等等等。大约过了半年,我明白了第一点,所谓大学的班主任,其实,是一个invisible man。大概过了一年半,我明白了第二点,古文字大约是什么东西。过了三年,我明白了第三点,他当年的严肃全是装的! 大一结束时我心血来潮,不想在语言专业继续混了,于是跑去找陈老大说我要学文献。当时我们说的什么已经全不记得,印象中的陈老大坐在一堆书里面容严肃,我可以想象的傻到不行。总之这件稀里糊涂的事情稀里糊涂的办成了,我连自己有没有打申请报告都不记得。正如陈老大所说,生命中很多转折发展总与预期不同。 大二的时候invisible man开始比较频繁地出现——在各种班级腐败上,我们发现这个invisible man酒量其实很好。曾在风哥那篇里面提到的那场非典前的巨大巨混乱的腐败其实是从早上的黑龙潭春游开始的,从上大巴开始陈老大就拎了瓶酒,说前天晚上搞学术没睡好,要提神。所以到晚上聚餐开始的时候该同志已经基本高了,于是,大家起哄让老师致辞的时候,老大拍案而起,严肃地说:“同学们,不,师弟师妹们!十年之前,成都的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我和你们师母恋爱十周年了!”后面的话我不记得了,因为大家都笑疯了。写到这里,想起来老大跟师母,该快十五周年了吧。光阴荏苒,不过是一错眼。 大三结束时已经成为资深invisible man的陈老大终于被迫开始从事俗务:带我们去敦煌实习,领队是陈老大、董老大和艺师姐,带着十来个靠谱不靠谱的小孩儿一路闹腾。在去敦煌的火车上,陈老大郁闷且严肃地说:“你们师母不近视,给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没装擦镜布嘛。”我们才知道这个只背了一个书包上火车的人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书包里有什么,后来我们慢慢知道他身后有一个伟大而pp的师母,强力帮他搞定生活中的大小事端,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北京到柳园,车行38小时,足够让人从不熟悉到熟悉,invisible man尽显八卦本色:按学号顺序了解了我班级各位男女的tg情况,并现场采访了沙弥夫妇。最后意犹未尽地表示,八卦情况远比他想象得丰富,回北京之后要深入了解。我们从西安返京时只买到了站票,一行人缩在车厢连接处的一个角落里,陈老大采用“真心话”的方式实现了深入了解的愿望,同时消耗了数瓶啤酒。 到敦煌的第一个节目是爬三危山,出发之前陈老大兴高采烈地才宾馆的大堂里买了很多罐装啤酒。我和海狸在旁边嘀咕说酒又重,宾馆里又贵得离谱云云。艺师姐说孩子们啊,青年古文字学者都能喝起宾馆里的啤酒了,这是学术界的进步啊!于是青年古文字学者背着n罐啤酒和我们一起爬上了三危山,黄埃散漫风萧索,落日从西方洒向莫高窟。青年古文字学者放下书包,面向莫高窟,喝酒八卦,西风黄沙,喝完了背着空罐子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我不记得从“陈老师”改口叫“陈老大”是什么时间,只记得我们慢慢发现这位老大说话很冷……去敦煌之前大家商量分卧铺票,人不齐,商量不定,老大怒曰:“吾辈数人,定则定矣!”众人愕然,于是就把没到场的给慕尼黑阴谋了。从敦煌到甘肃的火车需要自己去开水间打水,董老大刚要起身,陈老大很平静地把壶递给我和海狸,“有事弟子服其劳!”吃火锅的时候我大谈临界星座可以“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老大很高兴:“人焉廋哉!人焉廋哉!”(以上不知道出处的同学们可自行百度) 跟文献没关系的当然也有,比如:“悟空跟观音姐姐有八卦有什么奇怪,悟空跟观音姐姐没八卦才奇怪呢。”某晚大家坐在宾馆的台阶上看流星,我困了早退,听说那一干人聊到半夜3点,我问老大你们都聊什么呢。老大严肃地说:“我们谈人生、谈理想,当然,也谈那纯洁的友谊和伟大的爱情!”写到这一句,我依然感到手有点冷…… 敦煌匆匆三天,转战西安。某天傍晚我们爬上了城墙,曹师姐说:老大给我讲既生霸既死霸!(同学们,这是月相术语,金文界的歌德巴赫之一)老大,给我讲你是怎么走上古文字的道路的?老大说,好!这里有没有卖啤酒的?……后来,我们在城墙拐角处坐下,我只记得我吃的是伊利小奶糕,不记得老大买到啤酒了没,大概是买到了吧,否则我们怎么会在城墙上一直坐到快10点钟,谈人生谈理想,当然,也谈那伟大的学术。当天是6月30号,城墙下充满了庆祝党的生日的秧歌大妈们的锣鼓声。 晃悠悠回到陕师大,老大说,大家回去休息一下,半小时后楼下集合。曹师姐愕然:啊?我以为回去就可以睡觉了!老大也愕然:10点?夜生活不是才刚开始么?!后来我们果然在楼下集合,老大和董老大一人手里两瓶啤酒进了一家奶茶店,奶茶店的小妹很怕怕地说:我们这里不能喝酒……艺师姐说,没事,我们这里女孩子多,我们管着他们!艺师姐真强大,我们在小妹郁闷的眼神里坐到奶茶店打烊。老大很愤恨:“真是没有夜生活的城市!想我们成都,这时候人们刚出来开始休闲呢!”最后,我们转战到一家小酒吧,谈人生谈理想,当然,又谈那伟大的学术……凌晨五点半,我洗澡上床安歇。第二天参观兵马俑和华清池,除了有很多很多坑之外,偶没有别的印象。。。。。 那个8月的某一天,我和bah去吃午饭,遇到了正去邮局领稿费的陈老大,陈老大很高兴地说“这文章是关于一哥们,每天闲着没事占卜自己要不要请王来喝酒,逗吧?(非中文系的同学们,这是一组甲骨卜辞),快把海狸叫来,领了稿费咱们吃饭去。”大家开赴丽华,从中午12点吃到下午5点(深切怀念丽华的水煮鱼!!)。后来我才发现,其实这顿饭吃的时间并不算长。之后陈老大、海狸和我,吃饭的通常时间是晚上10点到早晨6点左右,那是保研之后的事情了。再之后,老大就去美国访学了,回来之后瘦了不少,愤愤抱怨美国的烟也不好抽酒也不好喝。再之后,老大就去上海了,给我的临别赠语只有一个字:乖~~~! 说起来没见老大快要三年,然而该同志的音容笑貌奇谈怪论却从未远去。不知道上海有没有像样的水煮鱼和干煸牛肉丝,也不知道老大的酒量和啤酒肚是不是一如当年。不过有三个女人管着的敬爱的陈老大应该不会像从前那么嚣张了吧(老妈老婆和女儿,不要想歪了……)。新出的期刊上和书店里常见到他ms一只巨大帅哥的名字,想必这只正牌的学术怪兽依然新干线一样一往无前中。大二时我总是纠缠于学术的终极意义,老大答我以“纯粹求知的快乐”。路走得长了,太容易忘记出发时的目的与纯粹行走的快乐,而老大一路这样向前飞奔,大约正因为他从不分心吧,始终过着一种简单纯粹的生活。想到世界上还有一只这样搞笑的学术怪兽活跃着,难免自愧懒散。这两天捡起放了许久的论文,去翻文献查书目,不亦乐乎,忽然想起老大所谓“纯粹求知的快乐”,忽然捡起了很多最初的念头。 有时候想想,现在我做的事写出的东西大约总难免让他失望,然而回到最初那句话来,人生路上总有些事情不如预期,说不好什么时候就是想不通,说不好什么什么时候遇到一个坎儿。硕士三年算是彻底荒废了,没什么可以推脱。接下来的日子里,希望还能多读一点书,多做一点事情,也就是了。希望还不晚。
附: 我有一张实习时的照片,作者海狸。陈老大站在照片右下角,在嘉峪关高耸的灰黄色城墙下举首远望,密云四合。这张照片我极为喜欢,鉴于版权和肖像权问题,暂不发布。附“怪兽图”一张,以飨各位的想象: 18 January 风哥
燕园七年之师友杂忆之风哥
大家一定很liagong,x哥x哥,其实,其实是我们班男生一直这么叫。记得有次风哥对我们说:开始听你们叫风哥,觉得你们没大没小。后来听说大家都把core叫胡哥,才知道,原来风哥是尊称啊。 风哥是我们的班主任,或者说,风哥是文学班的班主任,陈老大是我们语言文献班的班主任。大一开学第一天,两位班主任来看我们,彼木有什么话说,大家都很尴尬。后来老师离开了,忘了谁很不厚道的说,我们的班主任,一个像馒头,一个像油条。。。。被指为像油条的风哥其实不像油条,只不过小个子大脑袋,有点像小萝卜头。风哥瘦小,但是风哥有一个智慧的额头和一双温柔的大眼睛。 非典那年在万柳,陈老大和风哥率领全体同学在附近一个叫做楚留香的馆子腐败,喝光了店里的所有啤酒,人人大醉而归或大醉而不归,其惨烈直追散伙饭盛况,此处且按下不表。同学把老师们搀上(还是塞进?)taxi的时候,陈老大兜里掉出一沓钱而浑然不觉,同学捡到以为是风哥的,塞进风哥兜里,第二天风哥酒醒,发现兜里多了很多钱,十分困惑,久久回忆而无头绪。又或者版本是,风哥兜里掉出一沓钱而被塞进陈老大兜里?对不起那天晚上我也醉了,呼唤当事人。这样规模奇大而结局奇混乱的腐败在我们班绝非稀有,而我们和老师,便是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腐败中逐渐熟稔起来。醉了之后学生不像学生,老师不像老师,这是我群魔乱舞的中文系。 风哥是有口皆碑的好人,大一军训在延庆,遥远的龙庆峡边区手机信号微弱,宿舍里没有插座,但是没有手机怎么进行各种勾搭啊!大家都很抓狂。于是风哥彻夜替大家充电,然后一个一个发回来。阿弥陀佛,多少人免遭相思之苦。 和风哥接触比较多是保研,彼时古文字专业集体徙沪,风哥便一力承担起两个班的工作。保研的各种工作最为琐碎繁杂,我的事情简单,只准备复习功课便好。而风哥一个一个地去争取更多的名额,反复在领导和同学之间沟通,一个一个地为没有留在北大的同学找出路,甚至在笔试结果公布的当晚,陪没录取的同学喝了一夜的酒。保研期间在图书馆遇到风哥,彼时我出东门他进东门,逆光中一个背着巨大的挎包的瘦小身影匆促地前行,我没来得及招呼却心生感动。正如广大同学深刻地感叹,风哥,好人哪。而风哥只是一如既往地沉静温柔,笑起来略微有些疲惫的样子。 散伙饭的几乎是最后一顿(毕业过的同学都知道,散伙饭除了那顿大聚餐之外,也指一个长期的过程),我迟到了,让陈老大相当郁闷,叫嚣要灌我,我马上做很弱状(请想象一只猫把耳朵完全贴在头上的样子),风哥马上跳出来意图保护我。后来,陈老大醉了,风哥也醉了,而我……似乎还好。我要澄清!不是我酒量太好,而是实在迟到了太久,两位老大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但是风哥从此认定我是大大地狡猾,从此每腐败必提此事,并多次扬言要把我灌醉,还好我逃得快,不过真是冤枉哪,55。 风哥才华横溢,一手好古琴,却一直没有风师母(风嫂?)。买房之后陈老大就很不厚道地欺负风哥说:筑巢引来金凤凰啊!而后坏笑连连。其实,所有人都拿这事调戏风哥,终于某次酒醉风哥立誓曰,你们毕业之前,我一定给你们弄一个师母回来!结果……不幸食言,大家常常以此挤兑风哥,风哥只有极其郁闷地告诫各位在座的男生:我跟你们说,千万不能轻易承诺啊。 写到这里,还有很多话要说,却想要结尾了。我没办法把风哥的事情桩桩件件摆出来,它们都模糊了,而风哥却连同我的本科岁月一起成为一个存在,温柔而清晰。我们上研不久,风哥就远赴东瀛访学去了,偶尔回国在校园里遇见,是极惊喜的,仿若遇见了曾经肆无忌惮的快乐日子。 不如把镜头摇回研一圣诞的本科聚会吧。正如所有的经典聚会,集体的迷狂再次笼罩了所有人。一群人几乎踏平了万柳外的迷踪菜,男生a喝醉了坚持要戴着我的小兔子耳套;男生b喝醉了不停絮叨:xx我好喜欢你我要追你;男生c也喝醉了忙着拥抱每一个人……杯盘狼藉,地上有酒瓶子的碎片以及黏黏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风哥也喝醉了,坐在大堂的一个角落看着大家,瘦小孱弱,眼神里有孩子般的温柔。我走近风哥,他看看我,只轻声地说:要好好过。 还是用那首诗结尾吧,也许我说得太多太无谓,而这是我见过对风哥最好的描述,“什么也不能真正伤害你”。
流水十四行——给王枫 蔡恒平 我们祖先中最有智慧的人说:上善若水 许多年过去了,少数几个智者理解了它 在生活中实现了它。但有谁像你一样 在我们这个嘈杂的时代,像一条大水
有时波涛汹涌,滚滚而过 有时沉静无言,像一枚落叶 当它看上去像万物一样安然 或者澎湃,或者清澈
但它从未停滞,随物赋形的流动 永远的流动 这正是水的本性:兄弟啊,你该有多幸福
同样的幸福只有浮云和飞雪,并且 你从不多余地说明它:和万物真实地相遇 什么也不能真正伤害你
09 January 浦江哥未名再不开放,我想我一定会疯掉的。今天继续改卷子,继续贴旧文,看过的同学不妨绕道。最后,对长期关注我文集的各位同学们表示由衷的感激!请继续关注回忆录系列,娃哈哈,如果我还有兴致继续写的话。
燕园七年之师友杂忆之浦江哥
无论如何,浦江哥都是我们的启蒙老师。 ——题记
我知道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是我今天特别特别想讲浦江哥的故事。又管老师叫哥,好像我们很不恭敬的样子。但是浦江哥看起来太年轻了,典型的巴蜀人的长法,瘦而白,显得脖子分外细长。以致于某次浦江哥无意说起他家的小孩读《读者》云云,讲台下一片愕然:“他家小孩都能读《读者》了么?!” 下面这个段子已经被人讲过很多次了,可是我必须再讲一遍,才能开始我的故事。第一节课,浦江哥开始迂回着对我们说:你们大学四年,总得做一个文化人吧。过了一会,可能是没忍住,终于说:你们中文系啊,实在是没、没文化。台下一片瀑布汗,这话浦江哥每年都会敲打中文系的新生。每个当年的新生在四年之后常常会感叹:浦江哥圣明! 无论如何,浦江哥都是我们的启蒙老师。有太多事情是浦江哥告诉我们的:十三经、关陇集团、竹书纪年、五德终始、荆扬之争,甚至甲骨四堂和裘先生的名字。重新翻出大一时的古代史笔记,处处都是一个无知小姑娘的手忙脚乱,很多当时没听懂的词只是依音而记,现在看去只能赞美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浦江哥的重庆口音很重,声音小语速快,稍微有一点点口吃,加上一堆陌生名词,极易让人头晕,某次浦江哥又劈头盖脸地讲了一通后可能是发现了台下一双双迷茫的眼睛,遂解释道“我,稍微有点口音啦。”台下一片崩溃,从此我每次都早起占座位,一定要坐到前三排。 即便坐在前三排,也没什么机会抬头看浦江哥,因为大部分时间我都在低头狂抄笔记。浦江哥偶尔也会讲一些与古代史无关的故事,比如,某位教授写的《北大,魂兮归来》,课下大家去图书馆查那篇文章,却发现那几页被人撕掉了。比如,某位教授从X教跳下去的故事,浦江哥说他坚持的东西也许不对,但是他至少肯坚持。又比如,我们大一时有那么一个小姑娘,最大的愿望是上北大,却不幸得了绝症,只能让家人推着轮椅带她在北大逛逛,看看这园子的样子。这条新闻大家早都听过,被记者炒得有点心烦,浦江哥讲起时也没人在意,浦江哥却激动起来,说你们在北大读书觉得平常,这却是人家再不能实现的梦想。你们不要以为自己的痛苦才是痛苦,把其他人的痛苦都不当回事。彼时我坐在第一排,听了这话仰脸去看浦江哥,生出诸多感动。这话我记了这许多年,记得那么清楚,不要以为自己的痛苦才是痛苦。 浦江哥的课有期中考试,大家早就听说他给分极严苛,都死命复习,最后我拿了80分,居然算是还不错的分数。70多人的班里,90分浦江哥只给了两个,课上表扬说这两位同学有能力成为最优秀的历史学家,大家只觉这赞扬高得离谱,结果这二位果然都义无反顾都走上了学术青年的道路,小陆同学至今对浦江哥的赞美念念不忘。浦江哥期末考试里有两样必考内容,繁体字和干支纪年法,于是中文系的小朋友们每天对着繁简对照表抄来抄去,或者对着一个甲子表数来数去。不过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考试时的干支纪年我有没有少数一年?这些东西现在看来不值一提,可当年若没有浦江哥,我们会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这些呢?谁会知道我们还有多少常识需要普及?无论如何,浦江哥都是我们的启蒙老师。 重新翻开当年的笔记,发现当年拼命记下的许多东西都已忘得差不多了。而浦江哥的容色神态,却依然那么清楚。浦江哥的头发极少光鲜整齐,说话时脖子微微前伸,喜欢手执板擦,不需要擦黑板时就反反复复地用板擦敲桌子,下课时桌上一片粉笔灰。浦江哥告诉我们还有太多书要读有太多东西要学;浦江哥告诉我们有太多我们深信的其实都是假的都需要仔细推敲;浦江哥告诉我们,即便是学术泰斗做研究也有时代背景不能毫无偏颇;浦江哥告诉我们做人应当有所坚持,要尊重为信仰死去的人不要说不值得。浦江哥告诉我们的太多,对于一个大一的新生而言,需要的也许不仅是知识,更是有人打开一扇无论通向哪里的门。浦江哥说话不委婉,声音无磁性,从不照顾别人感情,可是浦江哥似乎有一种特别的魅力,直接而准确地直击人心。 04级以前,大概没有一个学生不记得浦江哥吧,也大概很少有人不喜欢他。记得浦江哥的最后一节课,我6点半从窗户翻进三教占座,发现第一排已经被占完了。临妹妹正在擦第n遍黑板,以致浦江哥冲进教室习惯性地抄起板擦转向黑板时,发现黑板光可鉴人,不由得很是愣了几秒。下课后大家汹涌地冲上台去请浦江哥在课本上签名,我也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收书架的时候翻出那本《国史概要》,看到浦江哥的签名,颇是恍惚了一会。 我们这一届有一首民歌,好像是哪首摇滚的原曲,梅胖子填词。前面拐着腔调唱:“星期二的上午啊,阳光灿烂;三教的铃声,响起来了;刘浦江的头发啊,竖起来了,他对着少男少女们说呀~”接下来就是一段疯狂的rap:“你们中文系啊,没没,没文化,中文系啊没文化,中文系啊没文化,中文系啊没文化呀没文化,没文化没文化!”每次聚会大家必合唱此曲rap部分,某次骚酒后激动之处高潮部分连重复七次,节奏感极强:中文系啊没文化,中文系啊没文化,一唱三叹,情深似海。 浦江哥本意无非是说中文系的课程设置容易让学生忽略基本的文史知识,却被我们无限地延伸开来,学然后知不足,年级越高便越觉得自己知识匮乏,于是大四时相对苦笑说果然不幸被言中哪。散伙饭上群情激动,只得再次高唱此首经典保留曲目,中文系啊没文化中文系啊没文化,没没,没文化!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多少也算得是有点进益吧? 后来,我常常说要去听浦江哥的课,却终于再没去过。后来,在宿舍楼里无意中撞到浦江哥一次,我说他还那么年轻,同学却一口咬定他也老了许多。后来,中文系的聚会越来越少,大家矜持着不再喝醉,少有机会唱起当年的民歌。后来,中文系不再开古代史,浦江哥成了一个传说。后来,还是常常听别人说起浦江哥,总是微词多褒扬少。可是无论如何,浦江哥都是我们的启蒙老师。所以,大一那年冬天,经过三角地的爱师墙,才会从厚厚的手套里抽出右手,领了一张卡片,郑重地写下浦江哥的大名:刘浦江。
写于07.10.3
多年之后遇到02级的一个师妹,说起浦江哥,该师妹神情激动地说:“那课是什么啊,我申请了缓考,最后去考古系考的古代史!”我只无语,人的感受那么不同,也就是那样的靠不住,回忆也是一样吧。我只记得大一那年冬天的浦江哥,也只会记得那时的浦江哥。
07.11.29改后补记
08 January 邵哥昏头涨脑地改卷子,把《秋水》篇的翻译看了一百遍啊,一百遍!我的精神家园未名挂了,导致我严重地缺乏娱乐,只好回到space玩。自从写了一个“燕园七年”的序言之后我就消失了三个月,其实我有在写回忆录,只是一直没有贴上来,今天终于想起来了,开始贴吧,这一段是属于“师友杂忆”这一部分的。
燕园七年之师友杂忆之邵哥
其实我们本是他叫“邵伯”的,后来听说男生那边叫“邵哥”,于是大家很不忿,这样算下来岂不是比他们低了一辈?于是一律改口称邵哥。据说现在的孩子们叫“邵公”,果然比我们有规矩。 把邵哥放在第一篇的原因再简单不过:他是我们大学第一堂课的老师。第一周周一的一二节课,在一教巨大的教室里,邵哥用一贯沉稳至极的语调缓缓地说:“二十年前,我大学的第一节课,是王力先生上的。”下面议论一片,我只在心里慢慢盘算,二十年后邵哥会不会牛到也可以让我也这么炫耀一把。 邵哥给我们开的是古代汉语。话说,进中文系之前我对要学什么从无预期,遑论明白“古代汉语”四字。那天邵哥每人发了一张小纸片,如果没记错,上面是程瑶田的一段话,大意是论证“理”字原义是治玉。清人夹七缠八东征西引的训释方式现在自是熟悉不过,当时却如读天书。偏被邵哥拎起来回答问题,只硬着头皮一路胡说,从此对古代汉语心生敬畏。 我的性子和现在古汉语研究路数并不相合,我只求理解古书的原义,不想理会ABOS,在某次邵哥让我们讨论《孟子》“易之以羊”和“以羊易之”的区别的作业里,我就绕着弯子表达了这个观点:没什么区别,能读懂就行了嘛,不知道有没有伤害到邵哥?不过持此想法的绝非我一人,某次光少(光少姓陈,单名一个光字,因其少爷身份,简称光少,之所以不成为陈少,是因为鄙班还有一位陈衙内……)就忍不住在课上表达了这意思,光少慷慨激昂地长篇大论后我万分好奇地等着邵哥回答,邵哥静默了一会,慢慢地说:“你,是一个虚无主义者。”众人大寒。 邵哥是我心中温润君子的一种典型,个子不高,黑脸膛,眼镜后的眼神一贯深沉,唇上的胡子十分严肃,上课时用词典雅方正。语气低沉缓慢,顿挫有致,却绝不影响表达力,实际,邵哥是大大地狡猾,不过是比较低调且冷的狡猾: 其一,某节课晓科同学对邵哥发动猛攻,就其对文章的解释提出诸多怀疑。晓科同学语速巨快此起彼伏毫无标点排山倒海地说了五六分钟,凶猛地提出一个接一个问题,而后与众人一起屏息等老师回答。邵哥抬起眼睛,缓缓地说:这位同学,请你,再说一遍好么? 其二,邵哥在课上评论当今学术界好标新立异奇谈怪说,说到有学者考证出墨子是印度人。讲完此观点后,邵哥沉默三秒钟,缓缓地说:这,是很荒谬的。 其三,课下大家追问邵哥:邵哥邵哥,你喜欢什么运动。邵哥很严肃地说:坐着。众大愕,邵哥又沉默了片刻,接着缓缓说道:还有,举重。 其四,某次邵哥逼骚(大家好,骚也是一个外号,是骚客的意思,中文系的外号文化博大精深,容我以后慢慢道来)白话翻译“落霞与孤鹜齐飞”两句,骚百般无奈,踌躇半晌后迸出一句“晚霞和野鸭子一起飞在天上。”邵哥平静地看了骚一眼,说:很好,请坐。 邵哥绝非厚道人,某次,邵哥的一位本科同学——在国内一所颇有分量的学校做教授的——来我们的课上做讲座,邵哥坐在我旁边一起听。到了提问时间,邵哥悄悄在我耳边提了一个针对该教授理论的刁钻问题,然后怂恿说:去吧,去问他,嘿嘿…… 大二时大家碰到邵哥,说起我们的另一位老师,是邵哥当年的同学。这位老师体型偏胖,大家玩笑说:邵哥,z老师为什么这么胖啊。邵哥面露诡异的微笑,缓缓地说:一顿饭,吃六两,能不胖么?邵哥再次停了三秒,又曰:还,加一个馒头。 这两个故事还告诉我们:同志们啊,尽量不要跟大学同学做同事哪! 邵哥虽然语调从容,但是讲课的时候感情色彩颇重。记得《报任安书》他讲了很多节课,还不自觉地冒出“司马迁先生”这个称呼。当时有点莫名,直到现在有很多前辈不称“先生”则心中不安时,才明白当年邵哥的意思。 大一上的古代汉语,邵哥给了我不错的成绩。到了大一下,我开始不乖起来,上课时经常坐在最后一排,举着一支巨大到可以遮住脸的冰棍慢慢舔。古代汉语自然还是喜欢的,可是,大约那时可以分心的事太多了吧。年来我常常后悔,如果那时候肯专心一点听邵哥的课,课下多花一点工夫,可能后来会省力许多吧?邵哥的学问是好的,扎实而不张扬,可惜此后再没机会听他的课。 不过,还是常常想起三教尘土飞扬的教室阳光斜照进来,邵哥举着一本书语调从容地教育一群大一懵懂的小朋友:一定要读原典,不要读文选。
写于07.10.2 07.1129改定 02 October 第七年(代序)一个月没更新博客了,于我而言也算得罕见。除了连滚带爬地开了题,我想不起这个月还做了什么。忽然之间,北京最好的季节就已到来,又见46楼前的青岑渐黄,天空高旷云粼粼如瓦,未名湖水自浓绿至寒碧,仿佛已可想见几时银杏变黄又飘落,几时湖上结冰又化开。人事无定,唯物候有信,年年如期,提醒着又是一年。是,这是我在北京的第七个秋天,我的七年之痒,在第六年已提早汹涌完毕,如今我早已忘记当时怎样惶急地想要离开,只余安然。 无聊时袖手站在桌前看日历,才惊觉07年居然也飘过去了四分之三,总是这样,得有什么提醒,我们才发现时光永恒流转。在一个城市呆到第七年,已经忘却了喜欢或者不喜欢,暮去朝来,磨蹭出的都是日久生情,一天天附骨入髓,不再只是唇齿肌肤的温暖。昨天回宿舍时是微凉的夜雨,路面泛着橙色的微光,撑着伞慢慢地走,人就有点恍惚,心里的愿望,不自觉地就那么脱口而出,仿若站在张爱玲笔下那段讲真话的楼梯上。 又走到了这样一段充满各种可能性的日子,对未来的忐忑日复一日地敲打着我。与其说我是个安分的人,不如说我极端懒惰。我喜欢规律安宁的生活,期待握在手里的是可以放心去信的,想要不太遥远的将来是确定可以预期的。这愿望如此强烈,以致我几乎失却享受过程的耐心,急着要一个结果,多傻。可未必是我太容易焦虑吧,这世界只有一个滑溜溜的把柄,得多用力的捏着才能心安。我像一个新农夫,全无从容,小心翼翼地蹲在田边守着我的庄稼。 久来都想写一个专题,名字就叫做“燕园七年”,大约比我有资格写这类文章的人成千上百,然而,自己的总是不同的吧。就这么随便写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不是定期连载哦,高兴的时候我就插播别的,呃,我心里拟了一个庞大树状目录,就放在我的文集里吧。 最后,还是只能袭用沈从文那句被人引滥了的话:“我老不安定,因为我常常要记起那些过去事情。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运,我知道。有些过去的事情永远咬著我的心,我说出来时,你们却以为是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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